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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因良心在跳动

《中国青年报》1998年11月16日


 

 

  一个发行彩票的人,干起了穷孩子基金会;
  一个省委副书记在弥留之际,听到为穷孩子捐去两千元钱才闭上眼睛;
  一个面对别人饭盒里的饺子,流过口水,却毅然走向廉价饭菜窗口的孩子,又把自己的救助款转给了别人……
  一个发行彩票的人,干起了穷孩子基金会;
  一个省委副书记在弥留之际,听到为穷孩子捐去两千元钱才闭上眼睛;
  一个面对别人饭盒里的饺子,流过口水,却毅然走向廉价饭菜窗口的孩子,
  又把自己的救助款转给了别人……

  这些都是为什么?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只因良心在跳动

郑亦工

  1997年,高考通知书发下后,山西省平顺县一中的吴老师带着个人,到一个叫中五井的小山村,找他的学生王海丽。海丽考上了大学,那人要考察她家是否真的贫困,如一切属实,他们的基金会将给予资助。

  海丽的母亲被从地里叫了回来,很不情愿地让客人们参观了破家,胡乱回答了几句,就推说活儿紧,上地里去了。一年后,海丽的妈见到吴老师,那个后悔呀。说当时她不信有这样的好事,家里穷,怕他们留下来吃中饭。没想到……

  1998年8月26日,王海丽再一次领到资助金,踏上返回雁北师范学院的列车。至今,已有210名学业优异的特困生,像她一样得到了不同程度的资助。

  帮助他们的组织,叫长治市“优秀穷孩子教育福利基金会”。长治每一所中学的孩子都知道有这么个组织。当地报纸称,这是全国第一家长期对优秀特困生进行资助的社团组织。

  9月底,我去了长治。

  当官的孩子没问题,大款的孩子没问题,穷人的孩子靠谁呀?

  34岁的申旭峰是这个基金会的秘书长。他原来是市彩票发行中心主任。
  “当经理当主任,不是挺好的吗,干嘛想起干这事?”

  “干闲着,闷得慌。卖彩票一年就忙那么两三个月,剩下的九个月就闲着,咱又不是那种人,能在麻将桌边哗啦哗啦过日子。”

  一件偶然的事,促使申旭峰开始关注一群特殊孩子的命运。1996年,申旭峰下乡,在沁县宾馆里吃饭。席间人们说,端饭的姑娘是个苦孩子,爹娘都是疯子,常把她姐弟俩打得鼻青脸肿。爹死后,弟弟王志伟考上省重点高中,却无力上学,后在学校帮助下才重返校园。姐姐在这里打工,就是为弟弟挣学费。

  申旭峰到沁县一中找王志伟,想帮助这个孩子,结果老师又推荐了温国华。这名初二生是全年级的前10名,书画在全国获奖,然而母子俩以捡垃圾为生,鞋是捡的,吃的盐也是捡的。同学们为温家捐过一个石英钟———在此前,为了不误孩子上学,母亲每天早早就起来,坐在门口听火车……
  大学里不是也有这样困难的孩子?申开车去了长治医学院,学生科的科长给抱了一堆困难材料。

  “这么高。”申旭峰比了个手势,看上去有一尺,“把我吓了一跳。”
  “我心里那个痛啊,有的孩子上医学院,却连人体解剖图都买不起,只能跟别人伙用。”申旭峰一边说一边叹气。

  原来想帮助一个人,结果却发现需要帮助的是一个群体。申就把见闻和思考,写到当地的报纸上了。“尤其是高校收费并轨后,不能把所有的孩子都推到社会上。当官的孩子没问题,大款的孩子没问题,穷人的孩子靠谁呀?”申旭峰说。

  文章被市委书记谢拴贵看到,问申有什么具体打算。谢也是穷孩子出身,当年就是靠助学金才完成了学业。

  “今年彩票卖得特别火,收回的福利资金有一千万元。能不能拿出点钱来,弄个基金会,定期资助这些穷孩子?”

  “有什么困难?”

  “这笔资金就在我的账上,但不能随便划走,要民政部的批准哩。”
  “那好,我跟你上北京磕头去。”谢书记说。

  事情很顺利,民政部同意他们尝试。150万元就这么划过来了,成为首笔基金。长治市的领导,企业家和普通市民也纷纷捐钱,算下来,基金已积累到170多万元。

  有些钱捐得让人久久难忘。

  有一次,申旭峰到太原,去看望原山西省委副书记王大任。请他为基金会题字。王老年纪已经很大了,但仍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申带去的宣传材料,回头对老伴说:“给孩子们拿上500块钱吧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老伴很为难:“外孙上大学,刚拿走1000块钱,家里凑不出这么多钱了。”
  “几个月后,我把这事都快忘了,没想王老的老伴托谢书记转来2000元。此时,王老已躺在病床上,时而清醒时而迷糊,无法表达自己的思想了。”

  有天,王老一直想说什么,老伴就一件件地问他,王老一直不肯点头。老伴突然想起这事儿,问他不是想寄钱给穷孩子们,王老这才眨了眨眼睛,老伴又问他寄多少,一直问到两千,王老又眨了眨眼睛……

  有天,长治光明商贸公司的经理王翠平来到了基金会,捐了3万元现金,人们非要问她有何想法。王说:“不瞒你说,人们知道我有钱,找我要钱的人多哩。对于那些得了绝症的人,我是一个钱也不给。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了,投再多的钱,还不是感情和金钱上的浪费?可这些优秀穷孩子,都是人才哎,不能没有钱就上不了大学。孩子们虽然没钱,但有的是希望哎!”

  爱,这就样一点点地汇集起来。

  可这是善款呀,我不能谁跟我近我就给谁,谁的官大我就给谁

  申旭峰递给我份材料,上面有基金会的资助标准。本科生每学年500元、专科生400元,直至学业完成。

  “这点钱是不是太少了?”我问,“报上说,每年收3500元学费的高校比比皆是。”

  “嗯,基金底数不够大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集中资助,比如说由100人变成50人,甚至30人?”

  “我们想扩大影响,好获得捐助。另外也不能把孩子养起来,丧失争取奖学金及勤工俭学的动力。”

  “救人如救火,可这点钱能顶什么用?”

  申旭峰显然有点不满:“我正好要下乡,你跟我跑一圈,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  我们去了平顺,在这个国家级的贫困县,基金会今年资助了9个学生。
  石秋香家是我们的第一站,她正在北京中国农业大学读书。平顺县一中的教师说,她上高中时,除了放假很少回家,因为来去路费要10块钱。
  车到她家村口就下不去了,换了辆吉普轰隆隆地往沟底开,石秋香的母亲正在院里看孙子,见到我们,喜出望外地笑了起来。“闺女来信说你们要家访,我正想这深的沟你们来不了呢。”

  我一进那间小屋,就被呛人的气味顶了出来,石秋香的哥正瘫在床上,大小便不能自理。

  1995年8月,高考分数下来,石秋香走定了。父亲求亲告友借了3000元给她作学费,然后就和她哥到地里收花椒,好再筹几个钱。地边有棵核桃树,哥上树摘核桃想给妹带上,不想却从树上摔下来,一块石头正好垫在脊椎上。这一天,秋香的通知书到了学校。

  秋香的哥就这么瘫了,把学费和借来的钱都花了,也没有治好,只好抬回家中。

  母亲说秋香:“你就到家吧,出去咱住不起。”

  “到家,到家,你就知道到家。”秋香仍然准备东西。

 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,父亲又劝她:“我又有病,干不了重活儿,你留下能帮我顾了生活。”秋香几天不吭声。“后来是她姐夫说了句话呀,”秋香的妈笑着说:“人说妈呀,咱县上可有考上大学家里供不起的孩子,给气疯了的,你不要闹得一个瘫了、一个疯了,日子该怎么过。他爹就慌了,闺女有出息,是爹妈没本事,再借也得让人家上啊。”

  秋香的爹被从地里叫回来,满手漆黑,收花椒弄的,“基金会帮了我家大忙了,500块钱不少啊。”他说一年的收入全指望花椒,好时收400多斤,可今年收价只有3块多钱一斤。“没办法,就这么过呗!”他蹲到了门边。

  我们后来又去了5个孩子家,每到一家,我的心就缩那么一下。

  “我们帮助的就是这样的人家。”在回程的车上申旭峰说:“申请的人太多了,我们发愁如何选择。”

  评选过程是这样的,学校从取得录取通知书的学生中,推荐家境窘困者,基金会的理事根据原则进行投票,优中选优,困中选困。基金会再上门回访核实,以保证善款用到最需要的地方。

  “基金会的资助是笔钱啊,会不会有人通过关系,或者送点礼什么的,来得到这笔钱?”我有些疑问。

  确实,人们通过各种关系找申旭峰,弄得他非常为难:“做点好事也要得罪人呐,可这是善款呀,我不能谁跟我近我就给谁。谁的官儿大我就给谁。”

  有一次,某县检察院来了个老太太,拿着领导的条子。她丈夫是原来的副检察长,死了四五年了,孩子考上了大学,哭哭啼啼来了好几趟,申旭峰都婉拒了。

  过了两天,县检察长的电话打到办公室,为这家讲了20分钟的情。申明确地回绝了:“老太太有退休金,孩子的3个姐都在城里工作,借也能借上。比农村的老百姓强多了。我们的钱太少了,只能资助那些特别困难的。”

  申旭峰说这事儿的时候,还有点余怒未消:“人家既然那么困难,检察院就不能资助一下,非要打我们的主意?”当然,还有更可气的事,个别学生故意夸大自己家的困难,以骗取资助。

  “我发现这种情况,特别气愤,这是品质问题,对于这样的人,我们发现一个停一个。”

  这时,有人在轻轻地敲办公室的门,声音轻得能想见敲门者诚惶诚恐的样子。这是考上中央财经大学的李锦文的母亲,她来领资助金,进门就道谢。

  “亲戚朋友都借遍了,再借人家也难啊,这时候得到资助,真是雪中送炭,感动得孩子说,妈,这是家乡人在帮助咱们呀!”

  关上门,申旭峰的表情已和刚才大不一样了,“唉,每年有300多个孩子在申请,而我们把200多人都推出了门外,想想那些被拒绝的人,我的心里也难受呀。”

  “要是有1000万元基金,那该有多好!”他头朝后仰,倒在椅子里,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。

  我希望10年20年后,还有人保留着这个证,翻出来时,仍能够心头一热

  9月24日早晨,基金会又收到4封大学生的来信。申旭峰舒舒服服地陷进转椅里,那样子不像是在读信,更像是在欣赏刚刚发表的作品。“这是我工作中最愉快的时候,我在拆信时有说不出来的快乐。”

  “建立这个基金会,不是光给孩子们俩钱的问题,而是个扶人的问题。所以我们要与孩子们保持通信,舒缓他们思想上的压力,给予精神上的鼓励。”

  结果,基金会又办成了一座心灵驿站。

  在这4封信中,河北建筑科技学院常建林的信,让人不忍卒读。

  在信中,常说今年清明前,派出所所长之子,拉着派出所的人开车翻到他家菜地里,辗坏了出苗的蔬菜,常的父兄就要了200元赔偿费。哪想几天之后,派出所的人以私藏枪支把其兄扣走,在凑足罚款后才赎出人来。
  常在信中称父亲以前拥有猎枪证,山村百姓从未听村里说要上交枪支,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罚款,这里面是否有文章?

  “新的一学年又要开始,这对我和父亲来说,无疑又是一次金钱的洗劫,本已难以维持生计的家里,却又遭了1000元的罚款,这对父亲来说也真是雪上加霜。况且我去年的学费到如今也未能交上,今年开学,学校再一次催交学费,我无计可施,也不知如何是好,也不知将有什么可怕的现实降临于我。”

  “你们记者能不能帮帮忙?”

  “那得去调查一下,看是否属实,看派出所罚款有没有依据。”我说。

  申旭峰在地上转了两圈,“那我先把这封信送给县委书记吧,我和人家还有一面之交。我得赶快给孩子写封信,别让他想不开。”

  因为穷,这些孩子有没完没了的烦恼。山西医科大学汾阳学院的李希梦,就有过这样的遭遇。

  有一次,同宿舍的人丢了饭票,马上就怀疑是她。希梦回到宿舍,蒙头哭了好几个小时,,甚至想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
  “这是不是贫穷的过错?”李希梦来信问。

  “有的事,孩子们不能对人说,父母、老师、朋友都不能说,但他们愿意告诉我们。”申旭峰说这类信都得赶紧回复,不能有片刻迟疑。

  今年暑假,基金会组织51名受助大学生参加社会实践,想让这些孩子,建立联系,相互沟通,用集体生活的温暖,驱散受人歧视的阴影。

  然而劳动起来,才让人大吃一惊,在农场里拔草,锄地,吊吊西红柿,没几天孩子们手上就起了血泡,有的还偷偷地哭了。原来虽然大多是农家贫寒子弟,却因学习好备受宠爱,几乎没有干过什么活儿。

  申旭峰就给他们开会。“大家都是穷人家的孩子,但吃不了苦不行啊。优秀穷孩子不光是有知识,还要有素质。不仅要有书本知识,还要有吃苦的毅力。”

  一方面这么教育孩子,另一方面申旭峰又发动社会各界去关心这些孩子。农场职工羡慕地说在这里劳动了一辈子,也没有这么多领导来看过。
  “你这不是营造一个不切实际的氛围吗?这跟社会的反差不是太大了吗?”

  “我不这样看,这些孩子从生活里,体会更多的肯定是严酷,所以我们必须给予温暖,来改变他们对社会的印象。”

  这期间发生了个小插曲。有天,农场职工找到申旭峰,说你的穷孩子不穷嘛,还有带BP机的。申叫过那个女孩一看,哪里是什么BP机,不过是玩具表。一查,四分之三的孩子们没有表。

  这时,新任市委书记闫爱英要到农场看孩子,听说后,就给孩子每人买了块石英表,孩子们都很高兴。此前,有孩子写信给市委,说基金会帮助我们完成学业,可是将来分配也许找不到单位,这是不是种浪费?

  闫书记招呼孩子们与她合影。“孩子们,我送你们表,是希望你们珍惜时间。要努力学习,将来建设家乡。你们毕业后,如果我还是市委书记,找不到工作,就拿这张照片来找我。”

  这次活动给每个孩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很多人说没想到市里这么关心他们。孩子们在信中把基金会叫“家”,一个学生写道:“我把家里的信拿给班上同学看,同学们都很羡慕我,我心里真高兴。”

  孩子们在给“家”的信中说,他们已经开始彼此通信。友谊在温暖地流淌,充满孤独的心房。

  今年,基金会在发钱的同时,还给每一个孩子发了张优秀孩子证。“贫穷有什么过错,贫穷也可以变成人生的动力。”申旭峰对孩子们说。

  “孩子们都愿意接受这个证吗?会不会有的人把它扔了,害怕别人说穷?”

  “很有可能啊,”申旭峰叹了口气,“不过,我仍然希望10年20年后,还有人还保留着这个证,从箱底翻出来时,仍能够心头一热,跑来告我,他为自己曾是优秀穷孩子而自豪,这5个字照亮了他的人生。”

  真希望早点儿毕业,好早些加入你们的行列,帮帮那些有才而无钱的同学

  我不知道这种资助对那些孩子产生了怎样的影响,就要地址,想回太原采访他们。

  “地址都在这上呢。”申旭峰递给我份刊物。“这是我们的会刊,没钱啦,办了3期就停了。”

  这是份用新闻纸印刷的杂志,封面上印着优秀穷孩子几个字。封面照片上,一只手正往墙上添砖,越过手,往远处看,一幢幢高楼正拔地而起。

  刊物是非卖品,每期印三千,全拿到社会上赠阅,好让更多的人关心这件事。

  “基金会成立一年的时候,我给孩子们写信,让他们写点文章,讲讲自己的经历,好给以后的穷孩子一点鼓励。”申旭峰把这些来信编成了一期会刊。

  这期会刊刚往社会上一散,人们就纷纷找上门来,这要一本那要一本。申旭峰问他们干什么,“拿回家给孩子们,我那孩子,每天零花钱10块都打不住,学习还提不起来。得让他看看这些故事,受受教育。”一位市委的朋友说。

  转天,这位朋友又来要了一本。“一本不够,老婆非要拿到单位看,传得要不回来了。”

  这3份刊物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,团襄垣县委和长治回族穆斯林在效仿他们,也成立了类似优秀穷孩子基金会的组织。

  我前脚到太原,后脚申旭峰的传呼就来了。电话里他告诉我,一个受助生写信说,他想把自己的那份钱,转给另一个受助生,让那个孤儿得到双倍的资助。

  这个孩子叫随路军,是太原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9707班的学生。

  10月26日下午,当我敲开他房门时,他正拿着单放机听英语,下个星期他就要参加推优考试了,他是全班4名有考试资格的学生之一。

  随路军忙前忙后地跑,又找来了另外两个受助生,女生叫李琴,男生叫孙宏兵。宏兵此时还不知道,他的伙伴已决定把受助金转给自己了。

  正是开饭时间,我请他们到学校的饭馆里吃饭。

  我叫了一桌肉菜,但孩子们吃得很秀气。3个孩子说他们在校尽吃土豆丝。

  “一份八毛,再没有更贱的了。”

  “老吃,胃能顶住吗?”我问。

  “我们从来都这么吃,惯了。”路军说。

  李琴和随路军都说得过奖学金,宏兵不吭声,只顾喝水。

  “宏兵,你没拿到吗?”我问他。

  宏兵说他入校时,班里排名倒数第五,现在学习赶上来了,可体育老不行,铅球扔不远,立定跳远也不行,拉了他的总分。

  “那你晚上多练练呀。”两个孩子教他。

  “不行呀,跑两圈就饿了,还得再吃方便面,吃不起呀。”宏兵笑着说。已经20岁的小伙子只有92斤。

  宏兵说:“我们几个在一起,很平等,不怕人家说穷,无话不说。没有基金会,我们互不认识,可是很孤独。”他幸福地笑着。

  《优秀穷孩子》上面有随路军的文章:

  “六年的中学生涯,在十多里长的山路上不知留下了多少我的脚印,而从没有要求买一辆自行车,在校园里别人说我总是穿一件衣服,也没主动要求添一件新衣。面对别人饭盒里的饺子,我也流过口水。可是想到父母兄妹为了我的学业不能饱饱吃顿肉时,我又毅然走向廉价饭菜窗口……”
  “我看到你给申旭峰的信了。”

  “啊?”他很吃惊。

  “你真的决定转给别人了?”

  “嗯!”

  “是一时的冲动吗?”

  “不是,”他停下来,指着路边的图书馆,“那天晚上,我们就坐在那里聊了一晚,宏兵给我讲他的故事,他太惨了,我一夜没睡,第二天就写了信。我是深思熟虑的,不后悔。”

  “宏兵的生活确实非常难,申老师您也许更了解宏兵。每年500元的资助,对于一个无家而又念大学的同学似乎是很少的。我决定把我的那份资助金,转发给宏兵同学。请申老师批准,也希望您保密,因为我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。”仿佛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决心,他在“决定”后面的话语下,重重地画了两条线。

  “你家里不是也挺困难吗?”我问。

  “是呀,父母都是农民,种着几亩旱地。”

  “那怎么舍得匀给别人?”

  “我哥和我妹都不上学了,家里负担轻多了。”

  “你告父母了吗?”

  “没有,但我想我爹会同意的,他在村里也常帮助别人。钱是基金会的,我不过是帮个小忙。”

  “可这又会加重你家里的负担。”

  “不,我不是那样想的,”他扭头坚定地望着我,起誓般地说:“我一定要拿到一等奖学金,把这笔钱拿回来。”

  “好小伙子!”我说不出别的话来,只能去搂那矮小而敦实的肩头。

  在饭桌上,我曾问3个孩子将来准备干什么。

  “想当工程师。”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说。随路军没有吭声,他的心愿已写在那封给基金会的信上:

  “……我现在真希望早点儿毕业,好早些加入你们的行列,帮帮那些有才而无钱的同学……”

  和高昂的学费相比,这些资助实在是太微弱了,微弱得只能听见良心在怦怦跳动

  我一个人朝车站走,夜色里的太原车水马龙,灯火辉煌。汽车尾牌上的数字却渐渐变得模糊,幻化成学生的账单。

  淮南工学院宋丽婷通知书上的学杂费5000元

  武汉测绘科技大学武建兵开学费用5000元

  东北林业大学韩丽君通知书上学杂费4000元

  太原理工大学孙宏兵第一年学费2800元……

  尽管乡亲们一再表示基金会的钱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,是雪中送炭,然而和这些高昂的学费相比,这些资助实在是太微弱了,微弱得只能听见良心在怦怦跳动。

  我又看见基金会宣传板上,那用红字拼贴着的小诗:

  在大山的深处
  在远离我们的穷乡僻壤
  在我们所不知道的许多地方
  甚至,就在我们的身边
  还有这样一群少年
  他们品学兼优
  本可以成为我们民族的精英
  只是因为贫穷
  他们无法求得更大的发展
  为了他们
  更为了我们的未来
  大家都来关心
  我们的优秀穷孩子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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